腊月二十七，下午四点多。 吵了一整天的项目群，忽然就静了。 我手机银行刷了三遍，年终奖的影子都没见着，桌边反倒整整齐齐码着六袋大米，每袋十斤，红塑料提手勒得紧紧的，像谁憋着股劲。 对面的贾坤手机亮得晃眼，屏幕上跳着银行到账短信，数字明明白白是十五万八。 他手忙脚乱往桌上一扣，连保温杯都带倒了，热水顺着桌沿漫开一小片。 机械设计的老孙、采购刘姐，还有写程序的小唐，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，几个人谁都没出声。 办公室里只剩窗外的空调外机，嗡嗡嗡地转，像谁在憋着气喘气。 我又把银行APP往下拉了两屏，账户里明明白白躺着当月工资，一万二千四百六十块。 没有年终奖，没有项目补贴，连十二月跑客户现场垫付的三千八百块差旅费，都还挂在待报销栏里。 人事林珊抱着剩下的两袋米站在门口，脸僵得像贴了层凉透的面皮。 “周哥，这是罗总特意给你留的，五常米，客户送的年货，外头一袋都得卖一百多。” 我抬眼扫了扫她怀里的米袋：“这是年货，还是我的年终奖？” 她嘴唇动了半天，声音压得快听不见：“罗总说，你今年的年终奖，就按这个发。” 办公室里几十号人，眼睛明明都盯着屏幕、盯着手里的活，可我知道，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我脚边那六袋红袋子米上。 我没炸，弯腰摸了摸米袋的包装，上面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：东北珍珠米，净含量五千克。 “那项目奖呢？”我问她。 “我真不清楚，财务的名单是罗总亲手定的，你最好直接找他问。” 我敲开罗海生办公室门的时候，他正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打电话。见我进来，他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我先坐。 我没动，直接把手机往他办公桌上一放。 “罗总，他们四个的项目奖都是十五万八，我的那份呢？” 他又对着电话磨了半分钟，才慢悠悠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 “小周，今天都放假最后一天了，非得赶这时候来闹？” “您要是早一天跟我说明白，我就早一天过来跟您谈。” 他往大班椅上一靠，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，敲得人太阳穴发紧。 “丰盛食品那个项目，原定十二月十八号验收，最后拖到二十三号才完。你是现场交付负责人，这个锅总得有人背吧？” “十八号那天，客户临时加的两套扫码工位根本没到货，变更单是贾坤签回来的，设备交期也是采购亲口确认的。” “可现场是你管的。” “二十三号顺顺利利验完收，合同尾款一分钱没扣，十二月三十号就全打回公司账户了。” 罗海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。 “所以呢？没扣钱就等于一点问题没有？你临时换伺服驱动器，连采购审批都没走，光加急费就多花了八万三。 公司不是开善堂的，哪能谁熬了夜就随便给发奖金。” “换驱动器那天晚上，我给您打过电话，您亲口说先保住产线，手续回来补。” 他指尖顿了顿，抬眼扫我：“你有书面记录吗？” 我盯着他的脸，一句话没说。 他把桌上的紫砂茶杯转了半圈，语气忽然软下来。 销售拿的是项目提成，设计和采购拿的是专项奖励，你是技术岗，固定工资本来就比他们高一大截，哪能凑到一块比。 “老孙基本工资比我还高两千，小唐比我低八百。 项目启动会上您当着所有人说，核心组五个人，项目顺顺利利验收，每个人的奖金不低于十五万。” “我说的是大原则，又不是写进合同里的条款。”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，自己叼上一根点着了。 “你也别觉得公司亏待你，这六袋米不是钱？那是我从客户送的年货堆里特意挑出来的好米，别人想要都没这数。过完年回来，咱们再慢慢研究你的事。” 淡蓝色的烟雾从他嘴边一圈圈散开，我盯着那盒烟，忽然就想起九月份那个熬到崩溃的晚上。 那天丰盛食品的三号包装线说停就停，车间里一百多号工人站着等开线，客户的车间主任拍着控制柜骂娘，贾坤躲去停车场半天不敢露头，小唐站在边上急得手都在抖。 坏掉的是一批同型号的伺服驱动器，按正常采购流程走，最快四天才能到货，可客户第二天就得给十几家连锁商超发年货货。 我当时提了方案，先从公司另一台待出厂的新设备上拆四只驱动器，连夜开车送过去救急。采购当场就拦了，说没订单没审批，谁签字谁担这个责任。 我在仓库门口给罗海生打了电话，他当时只说了一句：“先把事办了，别让产线停死，手续我回来给你补。” 后半夜他自己也开车赶到了现场，蹲在装卸平台边上抽烟。凌晨两点多，他递了一根烟给我，我说早就戒了。 “拿着，今晚这日子特殊，抽一根留个纪念。” 我把那根烟夹进了项目笔记本的封皮里，后来天天泡在现场忙得脚不沾地，那根烟就一直安安稳稳躺在里面，连塑封都没拆。 四只驱动器凌晨四点半送到客户车间，我和小唐蹲在设备边上换到上午九点，产线重新转起来的时候，旁边的工人都跟着鼓了掌。 罗海生当着所有人的面拍我肩膀，声音亮得很。 “好好干，项目顺顺利利交了，弟兄们熬的这些夜，一个都不会白瞎。” 那句话没写进合同里，我实打实记了四个多月。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，慢悠悠吐着烟圈，问我有没有当时的书面记录。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抬眼看他：“行，我懂了。” “懂了就好，做技术做管理，格局得大一点，别眼